《四楼的琴》
〔编者按:顾维真老师 1958 年起在我校任音乐教师,1975 年秋调离, 1979 年春返校。值此建校八十周年,蒙顾老师惠赐此文。 文中所记楼层方位,以四号楼现状为准。〕
四号楼是 1957 年盖的。头三年里它只有三层, 三楼西头那间是音乐教室,琴在窗下,窗外是操场。 1958 年秋天学校买了那架星海牌的琴,三百四十块钱, 从火车站到学校,是八个人抬着走的。编号我记到今天:No.5812。
1974 年夏天加盖了第四层。音乐教室搬上去, 琴也跟着上去。搬家那天抬琴的还是当年那八个人里的四个, 另外四个已经不在学校了。楼梯拐角很窄,琴腿磕掉一块漆, 我用墨补的。从那以后,这架琴再没有下过楼。
四楼的窗比三楼高,看得见江。 下午第四节课以后,光线从西头斜进来,琴盖上的漆面亮得像水。 我在那里上课、调律。琴是木头做的,木头有记性: 哪一年潮,哪一年干,它都记得。我教过的学生里, 手指好的有不少;肯一个人在放学以后留下来, 把同一句弹上二十遍的,只有一个。她抄谱用蘸水笔, 抄得很慢,像绣花。
1975 年秋天我离开了学校。 1979 年春天回来,我做的第一件事是上四楼开窗。 琴还在原来的位置,琴凳也在。凳子底下压着的东西, 我没有动。有些东西属于琴,不属于我。
1981 年春天,我照例给它调律。 踩下右踏板的时候,我听见地板下面有一声很轻的回响, 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合了一下琴盖。我趴下去, 顺着西墙数到第七块方砖,敲了敲:下面是空的。 空腔里有半张报纸,报头是《江城日报》, 日期是 1976 年 11 月 5 日。还有一截铁丝。 我写了书面材料交总务处。
批复只有八个字:「不涉教学,不予处理。」 我把批复和材料钉在一起,压在教研组的卷柜底下。 后来卷柜换了,东西也就找不到了。 找不到的东西,学校里从来不止这一件。
琴没有停过。有人弹它,有人怕它, 有人每年在它的登记栏里签名。 我老了,耳朵不行了,以后它归你们。
哪一年你们把西头第七块砖撬开, 替我把下面的东西拿出来,放在太阳底下晒一晒。
顾维真 一九八三年十月
附:总务处批复(抄件)
顾维真同志:
你 4 月 8 日关于四楼西头地面情况的反映收悉。
经研究,该处系 1976 年冬季修补层,不涉教学,不予处理。
空腔成因属历史施工问题,由学校统一建档。
建议勿再敲击,以免松动。
总务处 1981 年 4 月 12 日
※ 抄件由顾维真 1993 年退休移交时一并交档案室。 「由学校统一建档」一句下有铅笔字:建档没有?—— 无人回答。